她吃了一个鹌鹑蛋。就一个。小小的,圆圆的,煮得发灰,剥壳时还沾了点盐粒。她妈说补蛋白,小孩要长身体嘛。谁想到呢。
脸开始红......不是害羞那种红。是突然像被火燎过一样,整块肿起来,眼皮往下坠,嘴巴歪了一点。孩子没哭,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,蛋还在指尖,滚到地上,啪一声。
家里静得吓人。只有钟在响.滴答。滴答。大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晚了几分钟。这几分钟,像沙漏里卡住的沙子,走不动,又回不去。
送医院的路上,车开得歪。爸爸握着方向盘,手抖。后视镜里看得到女儿的脸,越来越胀,耳朵边的皮肤发亮,像要裂开。妈妈抱着她,嘴里一直念:“没事的啊,没事的啊。”可声音发虚,自己都不信。
急诊室灯很白。医生剪开衣领,听心跳。护士扎针,找血管找了好几下。孩子开始喘,短促地吸气,喉咙里有哨音,像风钻进破洞的墙缝。
“过敏性休克。”医生说了这四个字。没人敢问啥意思.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,混着一点汗味,还有妈妈包里掉出来的湿巾的柠檬香......
打完针,孩子睡了。脸还是肿,但呼吸平了些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慢了点。妈妈坐在塑料椅子上,头靠墙,闭着眼,睫毛一颤一颤.爸爸去缴费,回来时买了瓶水,没喝,放在窗台,忘了。
第2天早上,太阳照进来。孩子醒了,第1句话是:“我还想吃那个蛋。”妈妈差点又哭出来。爸爸赶紧说:“不吃了,不吃了,以后换别的。”
医生查房时说,鹌鹑蛋蛋白结构特殊,有些孩子免疫系统认它成敌人。不是质量问题,也不是吃得太多。就是一个巧合。碰上了,就得受罪。
护士换药,顺嘴提了一句:“前两天也有个娃,吃芒果,脸肿得看不见眼睛。”说完笑了笑,“现在小孩,口福重,毛病也多。”
出院那天,天空灰蒙蒙的。风有点凉。孩子穿着昨天的衣服,袖口还沾着医院的蓝印。妈妈翻包找口罩,翻出半包饼干,扔了。爸爸把鹌鹑蛋的照片从手机里删了。动作很快,像怕留下什么后患。
回家后,饭桌上再没出现过带壳的小蛋。奶奶不懂,问了一次。妈妈只说:“她不爱吃了。”奶奶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老人有时候装傻,其实是心疼.
过了两周,孩子幼儿园组织春游。带零食。老师提醒家长写食物禁忌。妈妈在纸上划拉半天,最后写:“所有蛋类,包括鹌鹑蛋 鸽子蛋 咸鸭蛋,不吃!”字写得很重,纸都快戳破。
放学回来,孩子举着同学分的巧克力,高兴地说:“我没吃里面的坚果!”妈妈摸她头,眼眶热了一下.成长这事,原来是靠避开一个个坑,慢慢走出来的。
有天晚上,爸爸洗碗,突然说:“你说……她以后会不会连**也不能碰?”妈妈正在叠衣服,手停住。没回答。洗衣机转着,嗡嗡响!水声哗啦。那问题悬在空中,没人接。
后来一次体检,抽血。医生说可以做个过敏原测试!抽三管血,孩子哭了,但没乱动。结果出来,除了鹌鹑蛋,**白也轻微反应。医生说不一定发作,但建议观察。
妈妈把报告折成小方块,塞进钱包夹层。跟医保卡放一起。每次掏钱,都会碰到它。硬硬的一角,像提醒。
孩子现在五岁半。知道自己的“敌人”名单:花生 虾 还有那种小灰蛋。她画了个画,贴墙上:一个笑脸太阳,下面是一盘菜,菜里有个红叉,盖住一颗蛋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我不吃它。”
家里来了客人,带了自家腌的鹌鹑蛋。妈妈笑着接过,放进冰箱最里面。等客人走了,拿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盖子没盖严,一股咸腥味飘出来。爸爸闻到了,皱眉,什么也没说。
有次孩子发烧,不肯吃饭。奶奶偷偷煮了个溏心蛋,说补力气。孩子咬了一口,吐出来,指着喉咙:“不舒服。”全家吓一跳。这次没肿,但警报拉响了。
从此,厨房柜子换了标签。用不同颜色的贴纸:绿色是安全,红色是禁品。连酱油瓶子都标了,怕混淆。生活变得琐碎,但也清晰。
孩子睡觉前总问:“妈妈,我什么时候能吃那个小蛋?”妈妈搂紧她:“等身体更强壮了!”其实不知道那一天有没有。
有时半夜醒来,妈妈会去儿童房门口站一会儿。听听呼吸。平稳就好。她想起那天医院里的哨音,心还会揪一下。
过敏不是病,是身体太认真。认真到把一口食物当成入侵者,调动全身兵力去打一场不存在的仗。赢了,伤的是自己;输了,更糟。
孩子最近学会写“危险”两个字......作业本上写了好多遍。老师问为什么。她说:“因为有的东西看着好吃,其实是坏的。”
没人纠正她。有时候,小孩的话,比大人懂更多。
春天又来了。小区里有人晒鹌鹑蛋。竹匾摊在阳光下,黑乎乎一片。孩子路过,抬头看了一眼,拉着妈妈的手加快脚步。没说话,但手攥得紧紧的。
妈妈低头看她。辫子翘着,脸颊干净,没有红疹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暖意。
她想,只要这样走下去,哪怕绕远点,也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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