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水不见米,非粥也;见米不见水,非粥也。必使水米融洽,柔腻如一,而后谓之粥。尹文端公曰:“宁人等粥,毋粥等人。”此真名言,防停顿而味变汤干故也。
——《随园食单.饭粥单》
关于粥,袁大吃货提出一个审美标准。既不能“见水不见米”,也不能“见米不见水”,只有水和米全然融为一体,才有称作“粥”的资格。如此的定义,颇有“刚柔相济”、“阴阳互补”的东方哲学意味。刘熙的《释名》说:“煮米为粥,使糜烂也。粥浊于糜,育育然也。”大概也是相似的意思。
经常和“粥”一起出现的说法,还有“糜”。《礼记月令》中说:“仲秋之月养衰老,行糜粥饮食”;扬雄的《长杨赋》也有“豪俊糜沸云扰,群黎为之不康”。
依我浅见,“粥”和“糜”基本可以理解为一种东西。我的母语(闽南话)中,一直是用“糜”来表示“粥”。不过依据唐人孔颖达的说法,粥和糜是两个概念,煮的比较厚是“糜”,煮的比较稀的是“粥”,区分的标准是喝“糜”需要使用勺子,而喝“粥”端起碗就可以了。
好吧,我突然想起生活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把“白色”这个概念分成了N多类,在我们眼中的白茫茫一片,在人家眼里其实有很多种颜色。
同理,认为“粥”和“糜”是两种东西的孔先生想必是经常喝粥的。
中国人喝粥的历史几乎和其自身的历史一样长。《周书》里说:“黄帝始烹谷为粥”。随着米粒在水中咕嘟咕嘟的起舞,这个古老的文明生长出了其特殊的形态。王蒙在《坚硬的稀粥》中讲述了一家人试图离开“粥”,最终又回归“粥”的故事。小说中的“粥”俨然象征中国人代代相传的生存基因。
中国人为什么爱喝粥?
首先是因为饥饿,或者更确切的说“米少且人多”。
张抗抗说:“如果有人探究粥的渊源、粥的延伸、粥的本质,也许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,那就是贫穷。粮食的匾乏加之人口众多,结果就产生稀粥这种颇具中国特色的食物”。而明人张方贤的一首打油诗也讲述了同样的道理:煮饭何如煮粥强,好同女儿细商量。一升可作二升用,两日堪为六日粮;有客只须添水火,无钱不必问羹汤。莫言淡泊少滋味,淡泊之中滋味长。
同等数量的粮食可以维持更长时间的生存,仅凭这一点,“粥”就足以超越“饭”,成为国人餐桌上最常见的主食。而喝粥的故事也往往和落魄的寒士有关。范仲淹年轻时曾过得非常拮据,每天只煮一锅稠粥,冷凝后划作四份,早晚两块,以切碎的咸菜佐餐。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也穷到了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地步。
然而,如果你以为喝粥仅仅是穷人家的事,则大错而特错了。在吃遍天下无敌手的中国人手中,原本不得已而喝之的“粥”,在某些场合也慢慢成了“高级货”。对于那些真正的老饕而言,喝粥自然不是为了灌个水饱,而是一种超然的享受。
《金銮记》有载:诗人白居易在翰林院做官时,因才华出众,穆宗帝特赐他“防风粥”一瓯,食之口香七日。
苏东坡的《食粥帖》则云:夜饥甚,吴子野劝食白粥,云能推陈致新,利膈益胃。粥既快美,粥后一觉,妙不可言。”
张耒的《粥记》写道:“每晨起食粥一大碗,空腹胃虚,谷气便作。所补不细,又极柔腻,与肠腑相得,最为饮食之良。妙齐和尚说山中僧,每将旦一粥,甚系利害,如或不食,则终日觉脏腑燥渴。盖粥能畅胃气,生津液也。今劝人每日食粥,以为养生之要,必大笑。大抵养性命,求安乐,亦无深远难知之事,正在寝食之间耳。”
而将粥的学问做到极致的,当属清人的两部《粥谱》。
其一是曹庭栋的《粥谱》。此君甚为长寿,从康熙朝到乾隆朝,活了九十几岁。著有养生著作《老老恒言》,其中的第五卷便是《粥谱》。书中将粥分为上中下三品,上品36、中品27、下品37,上品第一是莲肉粥,中品第一为山药粥,下品第一为酸枣仁粥,共100种。
其二是黄云鹄的《粥谱》,此君生于光绪年间,官当得不小。书中列粥品8类,分为:谷、蔬、实、木果、植药、卉药、动物等,共237种。并且有“食粥时五思”、“集古食粥名论”与“粥之宜”、“粥之忌”等理论贡献。
究竟如何才是一锅好粥?
我最认同的还是张抗抗在《稀粥南北味》中的描述:“外婆家爱喝白米粥,而且煮粥必用粳米。用粳米烧的粥又黏又稠,开了锅,厨房里便雾气蒙蒙地飘起阵阵甜丝丝的粥香,听着灶上锅里咕嘟咕嘟白米翻滚的声音,像是有人唱歌一样。熄火后的粥是不能马上就喝的,微微地焖上一阵,待粥锅四边翘起了一圈薄薄的白膜,粥面上结成一层白亮白亮的薄壳,粥米已变得极其柔软几乎融化,粥才成其为粥。那样的白米粥,天然的清爽可口,就像是白芍药加百合再加莲子熬出来的汁。”
在这样的文字中,粥的味道仿佛沉淀出了更多的层次。
PS.关于“混沌食单”:
两百多年前,一个不会烧菜的吃货写出了“食谱界的九阴真经”,即所谓的《随园食单》。本人馄饨,也是吃货一枚。愿在这个“混沌”的世界中,为诸君解读“食单”里的诸般美味,故名“混沌食单”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